陈宝贵

首届全国名中医

天津中医药大学教授

近年来，首届全国名中医、天津中医药大学教授陈宝贵始终践行“衷中参西”的哲学理论，将张锡纯学术思想化入其理、法、方、药、防、治、康的完整体系，一以贯之——

摘 要

• 陈宝贵总结出“三统一”临床思维原则，从“天人相应”的整体观出发，强调人与自然、脏腑经络与体表官窍、整体与局部的动态平衡关系，为临床辨证提供宏观视角。

• 他提出“三精准”诊疗要求：精准辨证、精准配伍、精准配比。“辨证不准，用药则偏；配伍不当，疗效则减；配比失度，轻则无效，重则伤正。”

• 他还提炼出“三关系”用药原则：证效（方证相应确保疗效）、量效（剂量与疗效的平衡）、时效（用药时机与疗程）。他认为，中药无绝对的“毒药”或“良药”，关键在于辨证准确、剂量得当、疗程合理。

陈宝贵（左）和老师柳学洙合影。

天津市南开区古文化街通庆里的一座四合院内，静静矗立着一尊铜像。它面容温润祥和，目光却透着穿越百年的坚定——这正是“衷中参西”学术思想的创始人张锡纯。如今，这座古色古香的院落已成为“中西汇通医社”的所在地，承载着传承张锡纯学术思想的使命。

“传到我这里，是第三代。”首届全国名中医、天津市武清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张锡纯中医药文化）代表性传承人、天津中医药大学教授陈宝贵伫立在铜像前，对身旁的弟子们说，“把‘衷中参西’学术思想传承下去，让中医智慧顺应时代、造福百姓，是我的终身使命。”

从1926年张锡纯携《医学衷中参西录》扎根津门，到关门弟子柳学洙薪火相传，再到陈宝贵擎旗继往，近一个世纪的时光里，“衷中参西”的学术火种在津沽大地生根发芽、蓬勃生长。

如今，76岁的陈宝贵仍坚持每周坐诊，以数十年行医实践诠释着“衷中参西、精准辨证”的核心要义，让古老中医思维在新时代焕发新生。

《医学衷中参西录三期版》（民国版 奉天大东关立达医院出版）。

十年跟师

奠定“衷中参西”思维根基

1949年10月1日，陈宝贵出生于天津市武清县田辛庄村。因自幼目睹农村缺医少药之困，他早早立下“让乡亲们在家门口看上病”的初心。1965年，16岁的他成为“赤脚医生”，背着药箱行走在乡间，用针灸、土方为村民诊治常见病，由此踏上了他的中医之路。

1971年，一次偶然契机改变了他的从医轨迹。武清县举办“名老中医学术思想继承”培训班，陈宝贵有幸结识带教老师——张锡纯弟子、时任武清县人民医院副院长的柳学洙。

柳学洙写给陈宝贵的中医继承出师书。

彼时，柳学洙已是津沽一带声名赫赫的中医大家，深谙“衷中参西”学术精髓。“柳老师看书时十分专注，三伏天静坐研读《本草纲目》的身影，让我深受震撼。”陈宝贵回忆，正是这份对中医的执着，坚定了他跟师学习的决心。

柳学洙出门诊时，陈宝贵寸步不离地守在诊桌旁，仔细聆听、详实记录，晚间则整理成笔记。学习班结束后，他常骑车数十里赴柳学洙处跟诊。1975年，他被推荐进入北京中医学院（现北京中医药大学）学习，利用假期辗转求教。1978年毕业后，陈宝贵被柳学洙指定为亲传弟子，负责整理医案、跟诊抄方。自此，他与恩师同吃同住，开始了长达10年的贴身跟师与传承。

那间师生同住的15平方米宿舍，是陈宝贵中医思维的启蒙之所。“晚上8点熄灯后，老师常出题让我背诵经典，从《黄帝内经》《伤寒论》到《医学衷中参西录》，经典条文必须烂熟于心。”陈宝贵回忆，柳学洙要求他不仅要背诵方剂药名，还要熟记患者姓名、症状与病机，以此严格锤炼他的中医辨证思维。

白日里，他端水倒尿、抄方记录，沉浸式观摩诊疗全程。他亲眼目睹柳学洙用13.5斤生石膏治愈重症热病、用民间小方根治疝气、用寿胎丸成功保胎……这些鲜活案例与夜间的经典研读相互印证，让“衷中参西”的种子在他的心中深深扎根。

柳学洙常言：“医术不是私产，能多救一个人就是积德。”这种开放包容的传承态度，深刻影响着陈宝贵。在柳学洙的鞭策下，他进步迅速，牢牢把握“衷中参西”的核心——立足中医根本，吸纳西医之长，以疗效为终极标尺。“恩师教会我的不仅是医术，更是‘以患者为中心’的医德和‘不拒新物、不丢根本’的思维方式。”这为他日后的学术创新和传承事业奠定了坚实基础。

临床淬炼

创新思维结出硕果累累

1988年柳学洙逝世后，陈宝贵接过传承的接力棒，在临床实践中不断淬炼中医思维。他先后担任武清县医院中医科主任、武清县中医院党总支书记兼院长。他把“衷中参西”思想融于医院建设中，坚持发挥中医特色与西医特长并重，让该院成为当地口碑极佳的三级甲等中医院。

“中医思维的核心是整体观和辨证论治，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基于这一认知，陈宝贵总结出“三统一”临床思维原则，从“天人相应”的整体观出发，强调人与自然、脏腑经络与体表官窍、整体与局部的动态平衡关系，为临床辨证提供宏观视角。

他认为，疾病的本质是机体失衡的表现，治疗需兼顾内外环境、脏腑关联，以及局部与整体的关系。在治疗糖尿病时，他不仅关注血糖指标，更重视调理脾胃功能、改善气血运行，通过整体调节预防并发症；针对肿瘤患者，他反对过度手术创伤元气，主张通过调气调神激发人体自愈能力，控制病情发展。

在“三统一”基础上，他提出“三精准”诊疗要求：精准辨证、精准配伍、精准配比。“辨证不准，用药则偏；配伍不当，疗效则减；配比失度，轻则无效，重则伤正。”以麻杏石甘汤为例，他强调“麻黄四两、石膏半斤、杏仁五十个、甘草二两”的经典配比，以及“先煎麻黄、去节去皮”的炮制工艺，正是这种精准性让古方在现代临床依然疗效显著。

在脾胃病诊疗中，他创立“治胃九法”：疏肝和胃、养阴益胃、健脾温胃、化滞开胃、泄热清胃、健脾祛湿、化瘀调胃、开窍醒胃、辛苦平胃，为临床提供系统化辨证思路。

临床实践中，陈宝贵发现许多患者疗效不佳并非方药不对，而是“神不使也”，即机体失去了自我修复的响应能力。基于《黄帝内经》“神不使”理论，他创新性地提出“神机—神应—神使—神用”理论框架，总结出“调畅神机、激发神应、促进神使、恢复神用”十六字治则。“神是人体生命活动的主宰，也是治疗生效的关键。”他解释道，针灸的“得气”、汤药的“起效反应”，本质都是“神应”的表现。在治疗脑系疾病时，他创立“脑病从神论治”体系，主张通过调五脏、养精气来安神志，而非单纯针对脑部症状用药，使老年痴呆、失眠患者显著受益。

同时，他还提炼出“三关系”用药原则：证效（方证相应确保疗效）、量效（剂量与疗效的平衡）、时效（用药时机与疗程）。他认为，中药无绝对的“毒药”或“良药”，关键在于辨证准确、剂量得当、疗程合理。如马兜铃虽有肝肾毒性，但小剂量合理使用可治大病；三七粉长期过量服用会损伤肝脏，但遵医嘱间断服用则能活血化瘀。这种辨证思维，使临床用药既安全又高效。

六十载临床深耕，陈宝贵的创新思维不断结出硕果：传承张锡纯的食疗理论创体质药膳食谱，研发“藿梅汤”“三鲜膏”“益脾饼”“宣解茶”等流派特色药食同源产品；创制“理气和胃散”，获国家发明专利，对萎缩性胃炎癌前病变的治疗有效率达90%。

薪火永续

搭建思维传承立体平台

“中医药的生命力在于传承，传承的核心是思维的传递，而非单纯的方剂背诵。”年过七旬的陈宝贵，始终将传承作为使命，搭建起涵盖平台建设、人才培养、学术推广的立体传承体系，让中医思维薪火永续。

平台建设是传承的根基。2019年，在陈宝贵的多方奔走下，停办76年的“中西汇通医社”在天津古文化街通庆里复建，距离当年张锡纯创办医社的旧址仅500米。

中西汇通医社。

这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既是张锡纯纪念馆，也是中医思维传承的核心载体。“中西汇通医社”这块牌匾承载了张锡纯、柳学洙、陈宝贵一脉相承的执着，医社的重兴标志着“衷中参西”学术思想的传承创新打开了崭新局面。

“重建医社，就是为了让‘衷中参西’的思维有扎根的土壤。”如今，这里成为天津市中医药文化宣传教育基地，定期举办张锡纯中医药文化非遗少儿启蒙课堂和中医药文旅研学等活动，每年吸引数万人次参观学习。

人才培养是传承的核心。陈宝贵秉持“一日为师，终身服务”的带教理念，打破传统师徒壁垒，培养了300余名博士、硕士研究生，以及学术传承人，弟子遍布全国。他要求弟子不仅要掌握理论知识，更要具备独立辨证、精准用药的实践能力。带教中，他坚持“临床带教+经典研读+病例研讨”三位一体模式，让弟子在跟诊中学习辨证思维，在研读中夯实理论根基，在研讨中深化临床感悟。

陈宝贵（左二）带教查房。

针对基层人才匮乏的现状，陈宝贵在全国建立15个名中医工作室分站，覆盖云南勐海、河北围场、甘肃泾川等地。他亲自带队下乡义诊、带教，将“三统一、三精准、三关系”思维传递给基层医生。

甘肃省平凉市泾川县中医医院主任医师胡江东，曾多次在副高职称考试中失利，在进入陈宝贵工作室学习后，他不仅一次通过考试，更获评甘肃省名中医。河北省承德市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中医院党总支书记姜利国，跟随陈宝贵学习后，门诊量从日均20余人增至60余人，获评第五批全国中医临床优秀人才。“我就是从基层走出来的，深知基层患者对好医生的渴望。”陈宝贵通过“输血+造血”的模式，为基层培养了一支“带不走的中医队伍”。

学术推广是传承的延伸。为了更好地传承，陈宝贵带领学生完成天津市中医药管理局课题《张锡纯中西汇通流派脾胃病学术思想、临床经验及传承规律的研究》，系统整理研究张锡纯的学术思想。同时他笔耕不辍，主编《张锡纯学术思想研究》《陈宝贵医学衷中参西录心解》等著作8部，参编著作10余部，又指导学生整理《陈宝贵医案选萃》《陈宝贵医论医话选》等书籍，发表名老中医学术思想传承及相关论文200余篇。

“我要把师祖、老师和我自己的临证经验尽可能地留下来，把‘衷中参西’的学术思想传下去。”陈宝贵说，让中西汇通学派发扬光大不仅是柳学洙的遗愿，更是自己肩负的重任。2022年，张锡纯中医药文化入选天津市武清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

如今，76岁的陈宝贵仍每周出诊3天，每年辗转数千公里下乡义诊、带教。他的弟子们已成为各地中医骨干，将“辨证精准、汇通创新、医德为先”的思维理念传递给下一代。从张锡纯到柳学洙，再到陈宝贵，“衷中参西”学术思想的思维之火，正通过三代传人的坚守与践行，燃烧得愈发旺盛。

“中医药是中华文明的瑰宝，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要为它的传承创新发展尽一份力。”陈宝贵的话语朴实而坚定。60年从医路，他以经典为根、以临床为魂、以传承为任，让中医思维在传承中坚守本质，在创新中适应时代，在践行中造福百姓。